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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鉴赏 CLASSIC 约 6 分钟

九万人排队告别的蓝衣少年

一场九万人参与的名画送别,也是一桩被画商精心导演的跨洋事件。

IMAGE — 经典鉴赏 · Wikipedia

1922年初,一幅画在离开英国前被临时送进伦敦国家美术馆。短短展期里,九万人前来看它。名画商约瑟夫·杜维恩(Joseph Duveen)后来向美国客户描述,英国观众围在画前,神情近乎虔敬。舞台上甚至有人扮成画中少年,在牛仔与印第安人的簇拥下唱起科尔·波特(Cole Porter)写的《Blue Boy Blues》,仿佛这个沉默了一百五十年的孩子真要乘船远行。

这场“全民告别”当然包含真切的不舍,却也不全是自发形成的。杜维恩刚刚促成一笔轰动交易:第二代威斯敏斯特公爵把家族珍藏的《蓝衣少年》(The Blue Boy)卖给了美国铁路与地产富商亨利·爱德华·亨廷顿(Henry E. Huntington)。杜维恩刻意安排它先在伦敦、再到纽约亮相,把一次跨大西洋的所有权转移经营成公共事件。九万人的注视里,于是混合着审美、惜别、民族情绪和一流画商对声势的精确计算。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值得一座城市赶来送别的少年。

他几乎与真人等高,站在阴云翻涌的风景前,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饰有羽毛的宽檐帽。缎面衣裤从肩头一直流到膝间,蓝色有时像冰,有时像金属,有时又在褶皱里变成将要熄灭的绿。脚上的蝴蝶结颇为华丽,脸却没有讨好观众的笑意。他正面迎着我们,既有少年尚未褪尽的柔软,又摆出一种早已学会被观看的镇定。

托马斯·庚斯博罗(Thomas Gainsborough)约在1770年画下他,却没有把他装扮成一个标准的18世纪英国少年。画中服饰属于更早的17世纪:光泽耀眼的缎面、披风和贵族式站姿,都在回望宫廷画家安东尼·凡·戴克(Anthony van Dyck)。在庚斯博罗的时代,这样的复古装束像一架时间机器,能把当代人物接入英国贵族肖像的悠久传统。画家不是简单记录一套衣服,而是在借一套旧衣,为眼前的人制造祖先般的分量。

凡·戴克笔下两位少年:复古服装与贵族姿态,是《蓝衣少年》重要的艺术史来源

可是,这个被塑造成文化偶像的人究竟是谁,至今仍没有定论。因为画作早年属于富裕五金商之子乔纳森·布托尔(Jonathan Buttall),他长期被当作画中人;但这种认定从未得到证明。苏珊·斯洛曼(Susan Sloman)在2013年又提出,模特更可能是庚斯博罗的外甥庚斯博罗·杜邦(Gainsborough Dupont)。名字悬而未决,反而给了这幅画一种奇妙的自由:人们记不住他的身份,却牢牢记住了他的颜色。

围绕这片蓝色,还有一个流传了近两百年的漂亮故事。1821年,版画家约翰·扬(John Young)首次出版画作复制品,同时宣称庚斯博罗是为了反驳皇家美术学院院长约书亚·雷诺兹(Joshua Reynolds)才画了它。雷诺兹主张画面主要光区应采用温暖、醇厚的颜色,蓝、灰、绿只宜用来陪衬;于是,一个不爱学院规矩的庚斯博罗,仿佛故意让冷蓝色占满真人大小的身体,当众递交了一封耀眼的反驳书。

故事好得令人舍不得放弃,时间却对不上。最常被引用的那场雷诺兹演讲发表于1778年,比《蓝衣少年》的创作晚约八年。伦敦国家美术馆因此把“公开回击宿敌”的说法明确称为后世神话。馆方给出的解释朴素得多:这套蓝衣本就是画室道具,在庚斯博罗的其他作品里也出现过。所谓两位大师的蓝暖之争,更像后来的人根据他们真实而不同的性格,为名画补写的一场戏。不过,神话虽然不能解释创作动机,却指出了眼睛看到的事实:庚斯博罗确实证明了冷色可以稳稳占据肖像中心,而且照样华丽、鲜活。

画布本身也藏着另一场无声的改写。保护研究发现,少年脚边原本有一条狗,庚斯博罗后来把狗爪一点点改成岩石;X光还在少年头顶上方照出另一颗被覆盖的头。画家在创作《蓝衣少年》之前,已经在同一块画布上画过别的内容。今天看似命中注定的构图,其实是在遮盖、挪动与放弃中形成的:岩石里埋着狗,天空里藏着陌生人的脸。

2018年的“蓝衣少年计划”(Project Blue Boy)把这些秘密公开给观众。亨廷顿图书馆没有将名画关进不可见的实验室,而是在展厅搭起临时修复室,人们隔着现场观看保护师工作。检查还发现一条约十一英寸的旧裂口,研究者推测,它可能形成于19世纪频繁外借展览的时期。那正是《蓝衣少年》逐步成为明星的年代:格罗夫纳家族不仅允许访客到伦敦宅邸看画,还把它借给1857年曼彻斯特艺术珍宝展、1862年伦敦国际展览以及皇家美术学院等重要展览。1896年,《泰晤士报》的评论已称它是庚斯博罗“所有画作中最著名的一幅”。

复制品随之把少年带出展厅。他出现在黑白和彩色印刷品、陶瓷摆件与广告中;男人、女人和孩子在化装舞会、婚礼、哑剧和电影里穿上蓝衣。抵达加利福尼亚后,他又被公众与粉衣少女《Pinkie》配成一对。两人其实毫无关系:相隔约二十四年,由不同画家创作,直到亨廷顿1927年买下《Pinkie》才被挂在一起。但相近的年龄与尺寸、一蓝一粉的颜色,让他们迅速成了博物馆的非官方情侣。扑克牌、针线套装和迪士尼商品继续复制他们;1984年,青蛙柯米特甚至把自己装扮成了“绿衣少年”。

于是,《蓝衣少年》的跨洋故事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反转。1922年,人们担心英国失去了一件国家偶像;此后,批量印刷、电影和日用品却让他在美国变成一种“人人仿佛见过,却未必知道原作在哪里”的公共图像。离境没有终止他的名声,反而完成了他的第二次诞生。

现在再看画中那张安静的脸。我们不知道他的确切姓名,著名的色彩论战也很可能从未发生;连脚边的岩石,都覆盖着一条被取消的狗。但那些后加的传说、复制品、舞台歌曲和九万人的目光,已经像层层透明颜料一样附着在画上。少年仍旧一手叉腰,站在风暴将至的天空前。他没有向英国告别,也没有向美国致意——是后来的人们围着他,为一次离去写出了如此盛大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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