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藏品有登记号、有捐赠人,也有入馆年份,看起来手续齐全。但如果它进入欧洲时,原属社群正处在军事占领、传教活动或悬殊的交易关系中,这本账就不能只看最后一张收据。
瑞士九家博物馆现在准备重查这样的账。它们获得10万瑞郎资助,将联合调查馆藏中超过6300件喀麦隆文物。工作不只是确认“从哪里来”,还要追问它们在什么条件下被取得、如何几经转手,以及今天对喀麦隆社群还有什么意义。
先把所有权链重新接起来
这项工作叫来源调查(provenance research)——逐件核对收藏、交易、捐赠和出境记录,寻找所有权链条中的空白,以及取得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强迫因素。对殖民时期藏品来说,它也是讨论返还、共享管理或重新阐释的前提。
据瑞士联邦文化局9月29日发布的信息,参与机构分布在巴塞尔、伯尔尼、布尔格多夫、日内瓦、洛桑、纳沙泰尔、温特图尔和苏黎世,包括 Museum der Kulturen Basel、Musée d’ethnographie de Genève 和 Bernisches Historisches Museum。多馆合作很重要,因为这些收藏并非彼此孤立:相同的采集者、传教组织和交易渠道,可能把同一地区的物件分散送进不同城市。
The Art Newspaper 报道称,这批藏品涉及喀麦隆超过320个族群和文化社群。仅西部地区的 Bangoua 社群,在瑞士博物馆里就有超过300件相关藏品。不过,这两个数字分别来自受访者和研究人员,暂时没有第二信源印证。
没有殖民地,不等于置身殖民体系之外
瑞士没有建立与邻国相同规模的正式殖民帝国,但瑞士组织、企业和个人参与过欧洲殖民网络。博物馆里的喀麦隆藏品,正是这种联系留下的实物痕迹。
据 The Art Newspaper 报道,Basel Mission 的传教士在德国殖民统治时期活跃于喀麦隆,并在瑞士相关馆藏的形成中扮演重要角色。另据该报与 Baselfo 整理的历史材料,传教士自19世纪起便把工作地区的器物带回巴塞尔;1908年的民族志展览既陈列来自喀麦隆等地的物件,也出售部分传教学校制品。这批传教组织积累的民族志收藏,直到2015年才整体捐给 Museum der Kulturen Basel。
这意味着,研究人员不能只翻博物馆的入藏账册。他们还要重建传教、考察、募款、展览与商品交易交织的网络。部分藏品来自法国和英国委任统治时期的考察,另一些则购自艺术品及所谓“ethnographica”市场。即使当时留下买卖或赠与文件,也不能仅凭“有手续”判断取得过程是否正当。
谁来解释这些物件?
档案只能回答一部分问题。来源社群(communities of origin)——与藏品的制造、使用和文化意义直接相关的人群——可能知道欧洲记录遗漏的名称、功能和流失经过。因此,项目计划让喀麦隆合作伙伴在瑞士和喀麦隆两地参与研究,并协助联系相关社群。
2024年,一支喀麦隆代表团访问多家瑞士博物馆。Museum der Kulturen Basel 的来源研究员 Isabella Bozsa 说,这次访问凸显了调查的紧迫性。Bangoua 传统酋邦王子、喀麦隆文化财产返还跨部门委员会民间社会代表 Legrand Tchatchouang 则提醒,如果项目只采用欧洲或学院视角,可能在喀麦隆制造新的问题。
他的提醒也涉及一个更难的问题:物件今天是否仍有原来的用途和意义?有些曾用于抵抗殖民的物件,在当代社群中可能已经失去功能。调查不能预设每件东西都应得到同一种处理;对话本身就是判断其当代意义的一部分。

这不是一张预先写好的归还清单
瑞士已有一次集体清查经验。2021年启动的 Benin Initiative Switzerland 联合八家博物馆,与尼日利亚和贝宁方面追查馆藏。调查发现,并非所有标成“Benin”的作品都能直接归入1897年英国惩罚性远征的战利品;部分物件是在远征后为国际艺术市场制作的。这个先例说明,来源调查既可能确认掠夺,也可能纠正沿用多年的笼统标签。
更大的政策信号同样值得注意。据 ARTnews 报道,瑞士政府将为2027至2028年的26个来源研究项目提供总计240万美元,重点涉及殖民、考古及纳粹时期进入瑞士机构的藏品。喀麦隆项目只是其中之一,但它覆盖九家机构、数千件物件,足以检验欧洲博物馆能否把“开放档案”和“让来源社群参与”变成日常制度。
局限与未知
- 目前公布的是资助与调查目标,尚未披露逐馆藏品数量、完整研究方法和工作时间表。
- 项目将为后续行动提供依据,不代表瑞士已经决定归还全部或任何特定藏品。
- 26个项目、240万美元总额及2027至2028年周期目前来自 ARTnews 单一报道;核心喀麦隆项目虽获两家媒体一致报道,但两者都明显依赖联邦文化局同一轮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