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的一份政府采购卷宗,替一幅后来举世闻名的画留下了一个略显尴尬的备注:画布左下角“还没有完全完成”。
当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 Klimt)正在阿特湖度假。他得知奥地利文化教育部已经决定买下这幅画,赶紧写信给部里的秘书马克斯·冯·米伦科维奇-莫罗德(Max von Millenkovich-Morold),态度毕恭毕敬:展览结束后,他会把作品取回去完成。贝尔维德雷美术馆保存的档案显示,他没有食言。1908年11月,画被送回工作室;他补完左下角,也重新处理了若干区域。
也就是说,奥地利国家收藏的不是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杰作,而是一件尚在生长的东西。那时它甚至还不叫《吻》(The Kiss / Der Kuss)。在1908年维也纳艺术展(Kunstschau Wien)的目录上,它的名字只是《恋人》(Liebespaar)。
这次购买之所以意味深长,是因为官方和克里姆特此前的关系实在谈不上融洽。几年前,他为维也纳大学创作的一组“学院画”,因裸体形象与悲观寓意招来猛烈批评,最终没能进入原定的礼堂。克里姆特退还报酬、取回作品,此后不再接受公共委托。他曾写道:“如果你的行为和艺术不能取悦所有人,那就取悦少数人。”
于是,《吻》的成交常被看作一次迟来的和解:那个曾令公共机构难堪的艺术家,几年后却由国家在作品尚未完成时将画买下。官方没有等它变得安全、熟悉、毫无争议,便把它纳入了公共收藏。
当然,这种转折并不是凭空发生的。1897年,克里姆特等人脱离保守的官方艺术体系,成立维也纳分离派(Vienna Secession)。他们想打破绘画、建筑与工艺之间的界线,让艺术进入现代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吻》恰好把这种“总体艺术”的愿望压缩进一块正方形画布:它高、宽均为180厘米,既像绘画,也像壁面、织物、首饰和镶嵌画。
克里姆特在20世纪初进入所谓“黄金时期”,大量使用金箔、几何纹样和平面化的人物。《吻》以布面油画和金箔为基础,材料记载还提到银与铂。金色在这里不只是奢华的装饰;它几乎抹去了时间和地点,把恋人从现实世界里托起来。
这片金光常被认为与拜占庭镶嵌画有关。1903年,克里姆特在意大利拉文纳看见圣维塔莱教堂的镶嵌画:人物没有依靠透视制造纵深,却因金色背景获得一种超越日常的庄严。回到《吻》前,你会发现相似的魔法——背景没有天空、房间或远景,只有无边的金色。两个人不像站在某处,更像被封存在一枚巨大的圣像或珠宝里。

但画面并没有完全脱离人间。你看下方那片花草:恋人跪在繁花覆盖的狭窄边缘,女子裸露的双脚已经靠近尽头。再往前一步,金色便像悬崖一样失去依托。拥抱因此同时显得安稳又危险——他们被长袍包裹成一个完整轮廓,却站在可能坠落的地方。
男子的脸被遮住了。他俯身亲吻女子的面颊,双手托住她的头;女子闭着眼,一只手环住他的颈项,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两人的衣饰却说着不同的语言:男子长袍上是黑、白与金色的矩形,坚硬而有秩序;女子身上散布圆形、花朵与旋涡,像不断扩张的细胞和花园。身体被装饰压平,手、脸和脚却仍保留柔软的肤色,于是亲密感恰恰从金箔的缝隙里生出来。
这种以拥抱为核心的构图,在克里姆特此前的作品中已经出现。《斯托克雷特饰带》等作品都曾处理彼此依偎的人物;到了《吻》,他把叙事进一步削减,只留下一个几乎人人都能辨认、却无法彻底解释的动作。

无法解释,也包括一个最诱人的问题:他们是谁?最流行的说法认为,画中人物可能以克里姆特与他的长期伴侣埃米莉·弗洛格(Emilie Flöge)为原型;也有人猜测女子是阿尔玛·马勒(Alma Mahler),或被称作“红发希尔达”(Red Hilda)的模特。然而,没有记录或证据足以定案。
这个谜之所以很难再被解开,还牵涉一段带有传奇色彩的档案命运。据传,克里姆特1918年去世后,弗洛格清理他的工作室,烧掉了成篮的通信,其中包括她自己写给他的信;她的住所及其余物品后来又毁于二战轰炸。后世虽发现克里姆特寄给她的399张明信片和信件,仍没有哪一张能证明《吻》画的就是他们。浪漫故事因此始终只能是传说。
或许正是证据的缺席,成全了这幅画。若人物身份可以被钉死,《吻》便可能只是两个人的肖像;如今,男子隐去面孔,女子闭上双眼,金色长袍吞没身体,观者反而可以把自己的记忆放进去。它既可能是相爱,也可能是告别;既像女子迎向亲吻,也保留着一丝难以言明的迟疑。
今天,《吻》悬挂在维也纳上美景宫的奥地利美景宫美术馆。回到画布左下角,那片曾被政府卷宗特别指出“尚未完成”的区域,如今早已融入花地与金光,普通观众几乎不可能察觉当年的缺口。可知道这件小事以后,再看整幅画,意味便不同了:那个吻并不是完成后才得到承认,而是在仍可修改、仍未定形时,就有人决定把它留下。
画中恋人的身份至今没有答案,画外那次收购却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一个曾与官方决裂的艺术家,一幅还要送回工作室补画的作品,最终共同进入国家收藏。奥地利当年买下的,与其说是一场已经结束的亲吻,不如说是一个尚未完成、却值得相信的现代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