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纽约名店 La Côte Basque 的门口发生了一场小小的规则实验。美国名媛 Nan Kempner 穿着 Yves Saint Laurent 裤装赴宴,却被告知:女性穿长裤不得入内。她没有回家换衣,而是当场脱掉裤子,只留下长外套,像穿一件极短的连衣裙那样走进餐厅。
这则由《世界报》(Le Monde)记载、后来长期与 Le Smoking 相伴流传的故事,妙就妙在它几乎没有争辩。餐厅想维护女性必须穿裙子的规矩,Kempner 便真的“不穿裤子”;结果那件原本取自男性礼服的外套,反而把规矩衬得荒谬。那一天被挑战的不是抽象的审美趣味,而是一扇真实的门——门的一边是得体,另一边是不被接纳,而判断标准竟是一条裤子。
两年前,Yves Saint Laurent(伊夫·圣洛朗)刚刚推出 Le Smoking。法语里的 smoking 并不是吸烟服,而是对无尾礼服、也就是 tuxedo 的称呼:带有缎面细节的礼服上衣配长裤,原本属于男性夜间正式场合。它不只是一套黑衣服,也是一种社会通行证,暗示穿衣者有资格出现在宴会、俱乐部和权力交往的中心。
圣洛朗做的事,是把这张通行证重新裁给女性。
他并未简单缩小一套男装。Le Smoking 从男士西装与女装中各取一部分:领子的形状和曲线更柔和,腰线收窄以显出身体轮廓,裤型则经过调整,让腿部显得修长。你看眼前展出的几套版本,黑色上衣、白衬衫、领结、腰封和长裤依旧维持着晚礼服的秩序;但那道贴近腰身的线条又明确告诉你,穿衣者不是在假扮男人。设计真正改写的,正是这两种信号之间的关系:女性不必隐藏自己的身体,也能占有男性服装所代表的权威。
这套衣服并非凭空落到纸上。材料显示,它受到圣洛朗的模特兼缪斯 Danielle Luquet de Saint Germain(达妮埃尔·吕凯·德·圣日耳曼)的中性着装风格影响;《纽约时报》1966年的报道还提到,艺术家 Niki de Saint-Phalle(妮基·德·圣法尔)常穿长裤套装与靴子,她的晚装和“black tie”裤装也给了圣洛朗启发。圣洛朗后来又对美国版《Vogue》谈起 Marlene Dietrich(玛琳·黛德丽):她穿男装的银幕形象曾深深触动他。换句话说,Le Smoking 的背后站着一串先行者——她们早已穿上男装,只是圣洛朗把这种个人姿态变成了精确、完整且可被不断复制的时装语言。
然而,一件后来进入经典叙事的衣服,在诞生时未必拥有经典的待遇。关于首版高级定制“只卖出一套”的说法很有名,也成为本期标题的由来;但现有供稿并未给出销售记录、统计地区或所指款式,甚至无法确认它说的是首季某一款,还是整个系列,因此只能把它视作尚待核实的传闻。能够确定的是,高级定制本就面向极少数顾客,强调量身制作;Le Smoking 真正扩散开来,依靠的是后来按标准尺码生产、能够进入更年轻市场的成衣。
这种先冷后热并不难理解。高级定制的老顾客买的不只是衣服,也在购买一套熟悉的社交礼仪;Le Smoking 偏偏把礼仪本身拿来改造。年轻的成衣消费者却更容易看见它提供的新角色:不是在晚宴中等待被观看的女人,而是可以双手插袋、径直走进房间的人。
即便如此,穿上它仍可能招来敌意。歌手 Françoise Hardy(弗朗索瓦丝·阿尔迪)是最早公开展示 Le Smoking 的明星之一,也被视为圣洛朗的缪斯。《世界报》记载,她穿着它去歌剧院参加晚会时,观众竟报以嘘声。今天看来克制到近乎端庄的黑色套装,当时仅仅因为把裤装带进女性正式晚装场合,就足以被当成挑衅。衣服的力量,也正是在这些不悦的目光里显了出来:它没有高声宣言,只让穿着者拒绝退场。
Le Smoking 问世近十年后,摄影师 Helmut Newton(赫尔穆特·牛顿)又替它留下了决定性的视觉形象。1975年8月4日,他受法国版《Vogue》委托,在巴黎 Rue Aubriot 拍摄这套衣服。那条街不是随意挑选的布景,而是他曾居住过的地方。夜色中,模特以近乎男性化的站姿直视镜头;另一幅构图还让衣着完整的裤装女性与裸体女性同场出现。University of Michigan Museum of Art 与 Christie’s 的资料显示,其中一张独一无二的制版照片用于当年9月《Vogue》的首次刊印。摄影没有发明 Le Smoking,却把它重新铸成一种现代雌雄同体形象:黑色、冷静、占据街道,并且掌握观看的主动权。
此后,评论者不断把 Le Smoking 与女性中性风格、裤装及 power suit——强调职业权威感的套装——联系起来;它的影响延续到2000年代的时装系列,又被 Grace Jones、Uma Thurman 等流行文化人物反复演绎。不过,与其把它写成某种单枪匹马的“首创”,不如说它为已经发生的社会变化提供了一个异常清晰的轮廓:裤装不再只是方便行动的选择,也可以成为最高规格的晚装;女性借用权力的制服,同时把制服改造成自己的样子。
现在再看展台上的黑色人形,你会发现它们几乎没有戏剧性的颜色,真正醒目的只是剪裁:缎面领口在暗处反光,腰身向内收束,裤线笔直落下。它看起来如此经典,以至于人们很容易忘记,曾经有人会因为这样的裤脚被拦在门外,也有人会因为穿着它走进歌剧院而遭到嘘声。
于是,Kempner 在餐厅门口脱下的那条裤子又有了新的分量。她表面上服从了规定,实际上却把规定变成了笑话;Le Smoking 表面上借用了男士礼服,实际上则改变了谁有权穿它。传奇也许不需要靠“只卖出一套”来成立。它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曾经守门的那套着装规范,最终被一件衣服悄悄穿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