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这张脸几乎被人错过。
画面满是污垢,颜料已有脱落,作者也没有得到确认。在海牙的一场拍卖会上,收藏家阿诺尔杜斯·安德里斯·德斯通贝(Arnoldus Andries des Tombe)与文化遗产倡导者维克托·德斯图尔斯(Victor de Stuers)觉得它不同寻常,又事先约好不彼此抬价。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记载,最后的成交价只有两荷兰盾,另加三十分佣金。
如今再站到它面前,这个价格近乎荒诞。眼前这张回望的脸已被称作“北方的蒙娜丽莎”,成了西方艺术史上最容易被认出的面孔之一。但这幅画最迷人的地方,也许正是它不断提醒我们:熟悉不等于了解。
先看那颗珍珠。它如此明亮、如此硕大,后来甚至进入了画名,仿佛是整幅作品最无可置疑的物证。可是凑近看,你找不到完整的珠子轮廓,也看不见把它挂在耳朵上的钩子。所谓珍珠,主要只是暗部旁边的几处亮光:上方一点反射,下方一抹白色,维米尔便让我们的眼睛自行补全了一颗沉甸甸的珠子。
2014年,荷兰天体物理学家文森特·伊克(Vincent Icke)根据高光反射、梨形外观和异常尺寸提出,它看起来更像抛光的锡制品。但这仍只是视觉判断,并非实物检测的结论。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们甚至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么。维米尔画下的或许不是一颗珍珠,而是“珍珠如何在光里成立”。
少女的身份同样抓不住。有人猜她是维米尔的长女玛丽亚(Maria),但这一说法也被部分艺术史家认为存在时代错置;另有人推测,她可能是维米尔赞助人彼得·克拉斯·范勒伊文(Pieter Claesz van Ruijven)十二岁的女儿玛格达莱娜(Magdalena)。还有观点认为,她可能是女先知、《圣经》人物,甚至根本没有对应某一个真实的人。
这些猜测之所以始终无法落定,不只是因为创作记录缺失,也因为我们很可能问错了问题。这幅约作于1665年的布面油画,并不是通常意义上为某位委托人留影的肖像,而是一幅“特罗尼”(tronie):17世纪荷兰常见的人物头像习作。画家借夸张的服饰、表情或异域装束研究面孔和光线,角色可以真实,也可以经过想象,本来就不负有交代姓名的义务。
于是,那条蓝色头巾和黄色垂布不必替我们指认一个具体人物。它们更像舞台服装,把少女从日常生活中抽离出来。你看她的姿势:身体已经侧过去,头却忽然转回;嘴唇微微张开,像刚要回答一句话,又像谈话恰好被打断。我们不是在端详一个摆好姿势的人,而像是意外闯入了一个尚未结束的瞬间。
维米尔正活在17世纪荷兰商业繁荣、城市买家扩大的绘画市场中。肖像、风俗画和静物画都有了众多观众,而他凭借安静的场景、精确的光线和稀少的存世作品留下特殊位置。在这张仅44.5厘米高、39厘米宽的画布上,他没有提供房间、家具或故事道具,只留下脸、衣饰和一次回眸。越少的线索,反而越容易让后人把自己的故事放进去。
画面的时间也参与了这场幻术。修复前,人们曾把少女身后看成近乎纯黑的虚空。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的研究显示,背景中的颜色已严重褪变;2018年“聚光灯下的少女”(Girl in the Spotlight)项目进一步发现,右侧隐约的斜线可能表现织物褶皱,或许是一道帷幕,原有的靛蓝与木犀草黄等有机颜料则已随岁月消退。研究人员还在肉眼看似光滑的眼睑周围辨认出极细的睫毛。今天这种仿佛从黑暗中突然浮现的效果,部分也是材料老化与维米尔共同完成的。
它后来的命运同样像一场不断改写的故事。德斯通贝没有子嗣,1902年将包括此画在内的收藏遗赠给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纳粹占领荷兰期间,它先在美术馆下方的防炸掩体中隐藏两年,后来又被转移到马斯特里赫特附近的洞穴,直至1945年5月荷兰解放。甚至我们今天熟悉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这个名称,也是到20世纪末才最终固定下来;此前几个世纪,它曾有过不同名字。
名字一旦固定,故事便开始疯长。1999年,作家特蕾西·雪佛兰(Tracy Chevalier)把无名少女写成维米尔家的女佣格里特(Griet),又为她和画家补出一段克制的情感关系。小说后来被改编成由斯嘉丽·约翰逊与科林·费尔斯主演的电影。这个版本流传太广,以至于“她是女佣”常被误当成史实;但可靠材料既不能证明格里特存在,也不能证明那段关系。
2023年,原作外借参加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的维米尔大展时,莫瑞泰斯没有让墙面空着,而是公开征集它的“替身”。博物馆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3482件作品,选出170件,在原作离馆的八周里展出。人们用各种材料重新扮演这张脸,也无意间回答了它为何如此长久地吸引我们:谜底的空缺,本身就是邀请。
现在,再看她耳边那团悬空的亮光。少女是谁,珍珠是真是假,我们都没有可靠的最终答案。可维米尔似乎并不需要答案。他只用一次转头、一道落在眼中的白光和几笔没有轮廓的反射,就让一个并非正式肖像的角色活了三个多世纪。1881年拍卖场里那张无人确认的脏画,后来之所以变得无价,或许正因为它从未真正把自己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