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你也许先看见女子面前那杯颜色浑浊的酒。再看一会儿,真正占据画面的却不是酒,也不完全是两个人,而是他们之间没有发生的交流:女子垂眼坐着,男子望向画外右侧;肩膀相距不远,目光却朝着两个方向。德加没有画争执,没有画告别,甚至没有说明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只是把两个人放在一起,让沉默慢慢变得有重量。
先穿过一片空桌
站在画前,不妨从左下角开始看。最靠近我们的桌面斜着切入画中,上面散放着报纸、烟斗和小物件;再往里,又是一张空桌,玻璃水瓶被安置在托盘上。人物直到画面中上部才出现,而且双双偏向右侧。我们仿佛不是正对他们坐下,而是从邻桌偶然瞥见这一幕。
这种“偏心”不是疏忽。德加受到摄影快照与日本浮世绘的启发,喜欢裁切人物、留出大片空处,让主体偏离传统绘画稳稳当当的中心。桌沿一道接一道的斜线,把视线推向深处,却也像几重无形的隔栏:观众与人物隔着桌子,女子与男子隔着各自的沉默。
画面因此有一种奇特的即时感,像生活未经整理便被截取下来。然而越看越会发现,这个“偶然瞬间”安排得十分精确。空桌并非无用的背景,它扩大了咖啡馆里的距离,也让两个人显得更孤立。题目所说的“一杯苦酒,隔开两个人”,适合作为观看的入口,但不必把它坐实为某段关系的结局:材料只告诉我们,他们并排而坐、显得倦怠而孤独。
两道没有相遇的目光
现在靠近看女子。她穿着较为正式、入时的衣裙,戴着帽子,身体微微塌下去,视线空落落地垂向桌面。她面前放着一杯苦艾酒。德加没有用清晰轮廓把她封闭起来:脸、衣领和胸前的浅黄颜色彼此渗透,笔触松动,仿佛疲惫已经从表情扩散到整个人的姿态里。
男子戴帽,蓄须,身体被画面右边缘部分截断。他并不看女子,而是望向画外。两个人都没有向观众提供一个完整、易读的故事。我们能看见他们,却无法确认他们在想什么;这种拒绝解释,正是画面冷峻之处。
他们并非德加在咖啡馆里随手捕捉的匿名酒客。女子的模特是演员埃伦·安德烈(Ellen Andrée),男子则是画家兼版画家马塞兰·德布坦(Marcellin Desboutin)。场景取自巴黎的新雅典咖啡馆(Café de la Nouvelle-Athènes)。知道这些之后,更要分清“模特”与“角色”:画中状态是德加塑造的都市人物形象,不能反过来当作两位模特真实生活的证词。
酒杯为什么如此刺眼
19世纪后半叶,巴黎咖啡馆既是新兴的公共社交空间,也是观察阶级、性别与孤独的舞台。人可以进入人群、坐在别人身旁,同时仍旧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德加把这种现代经验压缩进一张咖啡馆桌子:空间是公共的,情绪却近乎私人。
女子面前的苦艾酒(absinthe)又使场景变得敏感。这种带茴香味的高酒精度绿色烈酒当时在巴黎十分流行,也不断被禁酒论者和媒体同贫困、放纵乃至所谓社会退化联系起来。于是,一只酒杯很难只是一只酒杯。观众会把时代的恐惧投射进去,把低垂的眼神读成堕落,把倦怠的身体读成警告。
但画面本身始终没有替这些判断盖章。德加呈现的是一种可见的状态,而不是一则配好结论的道德寓言。杯中酒提供暗示,却不能替人物作证;这也是作品后来争议不断的根源。
印象派中的冷眼旁观者
《苦艾酒》(L’Absinthe)绘于1875至1876年,布面油画,92厘米×68厘米。德加是印象派(Impressionism)的核心参展者,却更愿意称自己为“现实主义者”或“独立派”。相较于户外阳光怎样改变景物颜色,他更关心剧院、咖啡馆等现代场所中的人物动作,以及谁在看、从哪里看、又看见了什么。
这幅画正好说明他与印象派既亲近又有距离。松动的笔触、日常题材和瞬间感属于现代绘画的新语言;但它的光并不明媚,人物也不轻快。镜面或窗面般的背景把暗色身影映在人物身后,室内光线显得灰白而浑浊。德加关注的不只是眼睛接收到的光色,更是现代城市如何安排人的位置。
不妨再看那只透明水瓶。它靠近画面中央,甚至比两位人物更先迎向观众。瓶身与托盘近乎融入灰色桌面,只有几道克制的笔触提示玻璃的反光和边缘。这个寻常物件像一道安静的门槛:我们看得见人物,却无法真正走近他们。
一次次被审判的画
作品最初名为《在咖啡馆》(Dans un Café)。1876年首次展出时,它遭到批评,被斥为丑陋、令人厌恶;1877年又参加第三届印象派画展。同在1876年,英国布莱顿收藏家亨利·希尔上尉(Captain Henry Hill)购得此画。
1892年,它在伦敦拍卖中再次受到嘲弄。翌年,作品以《苦艾酒》之名在英国格拉夫顿画廊(Grafton Gallery)展出,从此以这一标题广为人知,也引发了更强烈的争议。不少英国评论家把画中人物与苦艾酒视为道德败坏的象征,甚至将整幅画解释成反对饮酒、贬斥法国社会的警示。
英国评论家乔治·穆尔(George Moore)曾以侮辱性语言评价画中女子,后来却否定了这种道德化阅读,认为它只是一件艺术作品,与饮酒或社会学无关。这一前后变化很有意味:争议未必只在画里,也在观众带到画前的成见之中。维多利亚时代的评论者急于寻找教训,德加却没有替人物申辩,也没有宣判。
如今,这幅画属于巴黎奥赛博物馆永久馆藏。再次退后一步,你会发现真正难忘的并不是某种戏剧性动作,而是静止:杯子没有被举起,两道目光没有相遇,大片桌面沉默地伸向我们。德加把咖啡馆画成了现代城市的缩影——人们共享同一空间,却未必共享同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