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收藏家罗莎琳德·雅各布斯向曼·雷索要一张照片。她没有报出正式作品名,只说想要“Kiki的背”。曼·雷当然知道她指什么,还特意写信提醒:这不是一张普通的人像,而是摄影与“雷影照片”结合的独一版本。
六十年后,雅各布斯夫妇一直珍藏的这张纸片出现在纽约佳士得。2022年5月14日,它以1240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摄影作品的拍卖纪录。从一句略显亲昵的“Kiki的背”,到拍卖厅里令人屏息的数字,中间隔着的,正是摄影最迷人的难题:人人都认得这个图像,可市场真正争夺的,究竟是哪一张?
先别急着看那两道琴孔。把它们暂时从视线里抹去,你会看到一幅颇为端庄的背影:女人裸身坐着,双臂藏在身体前方,头微微转向左侧,一条带有异域情调的头巾将头发严密包住。身体从肩膀向腰间收紧,再舒展成浑圆的髋部。她没有回望镜头,也没有给观看者一个可以对视的正脸。
这姿态并非凭空而来。曼·雷(Man Ray)借用了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1808年的《瓦尔潘松的浴女》(The Valpinçon Bather)。安格尔以圆润线条和被艺术化拉长的女性身体著称;一个多世纪后,出生于美国、活跃在巴黎的曼·雷,用照相机重新摆出了那位浴女。他是达达与超现实主义的重要人物之一,关心的从来不只是“把眼前之物拍下来”,而是怎样让暗房、偶然和观念一起改写现实。
于是,他在这具背影上添了两道小提琴的f形音孔。直到这一笔出现,肩、腰与髋部的曲线才突然组成一件乐器。标题《安格尔的小提琴》(Le Violon d’Ingres)又把玩笑推进了一层:法语习语“violon d’Ingres”意指一个人的业余专长,源头正是画家安格尔爱拉小提琴。曼·雷把一句惯用语拆开,照字面真的造出了一把“安格尔的小提琴”。艺术史典故、法语双关和身体欲望,被压缩进一个几乎不用解释的视觉笑话里。
但玩笑里也有一点令人不安的锋利。琴孔把身体变成乐器,也把一个人变成可供观看、弹奏和占有的物件。照片里的女人是艾丽丝·普兰(Alice Prin),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蒙帕纳斯的奇奇”(Kiki de Montparnasse)。她当时既是曼·雷的模特,也是他的恋人;可若只称她为“缪斯”,就会漏掉故事中最值得回味的一半。
奇奇童年贫困,少年时代到巴黎谋生,后来同时做模特、歌手、演员和画家,成为1920年代蒙帕纳斯先锋艺术圈的标志性人物。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整理的材料提到,她在1927年举办绘画个展,作品全部售罄。曼·雷却在自传里轻描淡写地将她作画说成消磨时间;矛盾的是,他又保存了她首次个展的旧剪报,以及大量记录她作品的底片。于是再看这张照片,问题便不只是“艺术家如何塑造模特”,还包括:谁拥有署名权,谁被记成创作者,谁又被固定为一具著名的背影?
1924年6月,这幅图像首次刊登在超现实主义杂志《Littérature》上。它看似只经过一次俏皮的添画,制作过程却比画面复杂。曼·雷先拍下奇奇,再在冲印照片上加入琴孔,最后把完成品重新翻拍,制成可复制的底片。也就是说,我们熟悉的《安格尔的小提琴》,本身就是一张“照片的照片”:真实身体先被相机变成相纸上的形象,又被手工痕迹改造,最后重新进入摄影复制的链条。
而且,早期版本之间并不完全相同。根据路德维希博物馆与佳士得整理的资料,安德烈·布勒东收藏、后来进入蓬皮杜中心的较小版本,其琴孔是曼·雷直接用墨画在照片上的;雅各布斯夫妇收藏的版本,则利用纸模和曝光,在暗房里把琴孔“烧”进相纸。巴黎法国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和洛杉矶J. Paul Getty博物馆也收藏有这件作品的印相。因此,所谓“原作”并不是一张图像只有一个物质实体,而要追问它何时冲印、如何制作、由谁保存,又经谁确认。
这正是2022年纪录背后的悬念。研究曼·雷底片的艺术史家埃马纽埃尔·德·莱科泰向《世界报》指出,成交的雅各布斯版本可能并非1924年冲印,而制作于1930年代;与此同时,市场上还存在带有“真品证书”的现代复制品。争议没有抹去图像的力量,却提醒我们:那1240万美元买下的不只是两道琴孔的著名构图,也是这张相纸的年代、暗房工艺、艺术家的书信和一条近六十年未曾中断的收藏履历。
现在,再把目光移回奇奇的背上。两道黑色弧线看起来如此自然,仿佛生来就在那里;可我们已经知道,它们既没有画在她的皮肤上,也不是一次快门捕捉到的事实。它们经过添画、曝光或翻拍,才成为图像的一部分。曼·雷最巧妙的地方,也许正是让复杂加工看上去像一个瞬间冒出的念头。
而那个念头的代价与魅力,都落在奇奇沉默的背影上:安格尔的浴女、巴黎的模特与艺术家、恋人的目光、暗房里的纸模,以及后来拍卖厅里的数字,全部被系在这把没有琴弦的“小提琴”上。1962年,罗莎琳德只需说“Kiki的背”,曼·雷便明白她要的是哪件作品。今天我们也一样——两道琴孔一出现,这个背影就再也不会被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