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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鉴赏 CLASSIC 约 6 分钟

破产后驶进未来的跑车

公司倒在生产线上,创始人卷入缉毒案,一辆失意跑车却被电影送进了永恒。

IMAGE — 经典鉴赏 · Wikipedia

1980年,DMC DeLorean还没有正式量产,就先出现在了American Express的圣诞目录里。那不是普通版本,而是覆盖24K金、每辆售价8.5万美元的金色跑车,计划卖出100辆。结果,据DeLorean Museum整理,订单只有两份;工厂倒闭后,人们又用预留的镀金车身板和一辆工程车拼成第三辆。这个略显荒诞的插曲,像是整家公司命运的缩影:车还没真正站稳,未来已经被提前镀得金光闪闪。

眼前这辆车原本也确实承载着一个人的未来。1973年,John DeLorean(约翰·德洛里安)离开通用汽车,成立DeLorean Motor Company。他要推出的第一辆车是一台双座跑车,也是这家公司后来唯一真正投入市场的车型。项目在1970年代中期对外露面时,伴随着一长串诱人的设想:塑料整体式车身、中置发动机、驾驶席安全气囊,以及其他带有实验色彩的安全和性能配置。可这些承诺大多没有进入量产车。

最初的技术路线尤其麻烦。DMC购入了一项名为ERM的塑料成型技术,希望用它减轻车身并降低成本,后来却发现这套未经充分验证的方案并不适合生产。外表该怎样处理,也成了问题。John DeLorean与总工程师Bill Collins(比尔·柯林斯)最终选择拉丝不锈钢覆盖件:既然塑料表面的喷漆难题棘手,不如干脆取消油漆。昂贵的不锈钢,由省下来的涂装工序抵消一部分成本。

这次务实的转向,意外造就了汽车设计史上最容易辨认的表面之一。普通车漆会用颜色包裹形体,DeLorean的金属表皮却把结构直接暴露在光线里:划痕、反光和冷灰色调都无处躲藏。它看上去不像一件被装饰过的商品,更像刚从某种未来工业设施中切割出来的器物。

负责造型的是意大利设计师Giorgetto Giugiaro(乔治亚罗)及其创办的Italdesign。Giugiaro在1970年代发展的语言常被称为“折纸式设计”:并非真的折叠材料,而是以清楚的棱线、平直表面和楔形比例,代替传统汽车柔和、鼓起的曲面。你可以沿着车头看过去:低矮的鼻尖几乎不作表情,腰线像尺子划出,挡风玻璃与车顶也服从同一组锐利角度。拉丝钢板让这些折线更冷、更硬,也让“未来”不再依赖华丽装饰。

鸥翼门则把静止的楔形突然变成了动作。关上时,它是一辆贴近地面的银色跑车;向上展开后,两扇门像机械翅膀一样升到接近两米高。门下垂着黑色拉带,提醒你这并不是一件只供远观的雕塑:人仍要坐进去,也仍要伸手把沉重的未来拉回身边。

正面看去,两扇鸥翼门把低矮车身变成近乎对称的机械剪影

然而,漂亮外壳之下,工程团队一直在追赶不断变化的方案。发动机先后考虑过转子、Ford V6和Citroën动力,最终才选定由Peugeot、Renault与Volvo使用的2.85升PRV V6;布局也从中置改成后置后驱。量产车的130马力并不耀眼,后来它甚至以制造质量不佳、驾驶体验不理想而闻名。那副看似要突破时代的外表,包裹的并不是同样激进的性能。

更大的危机发生在投产前。原有方案已经无法按承诺期限进入生产,据《Autocar》报道,Colin Chapman(科林·查普曼)领导的Lotus团队接到了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用大约18个月重新完成工程化。他们大幅重画底盘,采用类似Lotus Esprit的钢制骨架结构,用成熟办法替换原先未经验证的材料与工艺。今天看来浑然一体的设计图腾,其实是造型理想、政治期限和资金压力共同挤压出来的一场紧急抢救。

车厂设在北爱尔兰Dunmurry,这也不只是一次普通的选址。当时正值“北爱冲突”的尖锐年代,英国政府希望借就业缓和西贝尔法斯特的失业与对立。《The Irish Times》记载,厂区甚至分别朝向天主教社区Twinbrook和新教社区Seymour Hill设置入口,鼓励两边居民共同应聘。前高管Barrie Wills后来回忆,两派工人在生产线上合作得非常紧密;在他看来,如果公司能够存续,这种共同劳动甚至可能让和平进程早几年到来。

第一辆量产车于1981年1月21日公布,生产持续到1982年12月24日,车型年份则标为1981至1983。短短生产期内,约有9,000辆下线。DMC在停产前不久申请破产,那座被寄托了工业、就业乃至社会和解希望的工厂,最终没能靠一辆昂贵而尚不成熟的跑车维持下去。

公司的经济悲剧很快又被一场更耸动的新闻盖过。1982年,John DeLorean在公司濒临崩溃时,被一名正争取减刑的毒贩兼政府线人拉入可卡因交易;FBI与DEA拍下了他面对毒品说出“better than gold”的录像。据《The Washington Post》报道,英国方面宣布清盘工厂的当天,他恰好在洛杉矶一家酒店被捕。录像看似是铁证,辩方却把案件转变成对执法诱捕的审视。1984年,陪审员认定交易由政府主导和诱发,八项罪名全部判无罪。法律上他获释了,但DMC的故事已经被破产与犯罪新闻牢牢缠住。

然后,真正改变这辆车命运的,并不是新的投资者,也不是迟来的性能改进,而是一部电影。1985年,《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把DeLorean改造成时间机器。对道具设计而言,它几乎无需解释:裸露金属像未经涂装的实验设备,折线车身属于尚未抵达的年代,鸥翼门一打开,人物仿佛进入另一种空间。现实中短暂而坎坷的商品,就这样获得了一份比公司寿命长得多的文化身份。

截至2015年的估算,仍有约6,500辆DeLorean行驶在道路上。这个数字并非当下统计,却足以说明拥趸为何一直没有散去。人们保存的并不只是一台评价复杂的跑车,也是一组彼此冲突的记忆:大胆创业与仓促工程、社会理想与商业崩溃、金色宣传册与灰色工厂,以及一场最终判无罪、却永远改变公众印象的缉毒风波。

现在再看它,你会发现最动人的地方恰恰不是它成功兑现了未来。它没有。它的先进承诺大量落空,性能没有压倒同代对手,公司也迅速退出舞台。但那层不肯用油漆掩饰的不锈钢、两扇向上打开的门,以及像纸片折出的楔形轮廓,最终替它保存了一个时代对未来的想象。开篇那几辆镀金车试图把未来变得更昂贵;电影却证明,真正让这台失败跑车不朽的,仍是它原本那身冷冷的银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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