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bas Daily PERSONAL AI DAILY — 自动选题 · 核查 · 撰写 NO.079 — 2026-09-21
经典鉴赏 CLASSIC 约 6 分钟

她的一笑,因失窃闻名世界

一个熟悉画框的工人,把她藏在衣服下带走;两年后归来的不只是一幅画,还有全球偶像的声名。

IMAGE — 经典鉴赏 · Wikipedia

1913年,佛罗伦萨古董商阿尔弗雷多·杰里(Alfredo Geri)收到一封不同寻常的来信。写信人自称握有《蒙娜丽莎》(Mona Lisa),愿意让她“回到意大利”。约见之后,他带来的果然是真迹;而这位满口爱国主义的送还者,正是让卢浮宫蒙羞两年的窃贼文琴佐·佩鲁贾(Vincenzo Peruggia)。

故事最戏剧性的地方,是佩鲁贾并非什么飞檐走壁的神偷。据卢浮宫与《Smithsonian Magazine》梳理,他曾在馆内工作,还参与过给画作安装保护玻璃,因此熟悉画框和通道。1911年,他把画从卢浮宫带走,藏在衣服下离开。警方也调查过博物馆雇员,却没有及时锁定这个近在眼前的人。此后两年,画就藏在他身边,直到他联系杰里,声称要把它“归还”祖国,才在佛罗伦萨的约见中落网。

佩鲁贾把盗窃解释为爱国之举:他认为这件意大利杰作理应属于意大利。然而画的法国经历并不是一次近代劫掠的结果。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519年去世后,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Francis I)购得此画;它后来成为法兰西共和国财产,自1797年起通常陈列于巴黎卢浮宫。窃贼的辩词很会煽动感情,却把漫长而复杂的流传史压缩成了一句方便传播的口号。

传播恰恰改变了这幅画的命运。它在失窃前已经是杰作,但全球报刊对案件的追踪,带来了空前的公众曝光:一幅暂时看不见的画,反而被更多人“看见”。报纸刊登它的面孔,读者等待破案消息,各种猜测不断繁殖,甚至出现卢浮宫为掩盖修复事故而自导自演的阴谋论。现代媒体奇观所需的一切——失踪的名作、失职的机构、神秘嫌犯、民族情绪与阴谋——几乎同时到齐。

调查还拐进了巴黎先锋艺术圈。法国国家艺术史研究院与《Smithsonian Magazine》记载,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的旧秘书热里·皮耶雷(Géry Pieret)曾从卢浮宫顺走伊比利亚雕像,并把其中几件卖给当时尚未成名的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蒙娜丽莎》失踪后,皮耶雷的吹嘘引来警方,阿波利奈尔遭到逮捕,惊慌的毕加索也被叫去问话。两人最终洗清盗画嫌疑,另一批卢浮宫赃物的牵连却由此曝光。一桩旧式盗窃案,就这样意外与即将改写艺术史的现代主义者擦肩而过。

可当喧闹退去,你仍得回到眼前这张脸。列奥纳多约在1503至1506年间开始并推进这幅肖像,也可能持续修改到约1517年。它只有77厘米高、53厘米宽,是画在白杨木板上的油画;真正面对它时,尺寸远比复制品塑造的“世界名画”想象更克制。女人端坐,双手交叠,目光迎向观者。她没有做出一个可被清楚命名的表情,却仿佛随时会对你有所回应。

这份不确定并非单靠传说造成。列奥纳多使用的晕涂法(sfumato),是以极薄色层软化轮廓和明暗过渡,让形体像烟雾一样彼此融化。你看她的嘴角与眼周:那里没有一道坚硬的边线替表情下结论。观看距离改变一点,视线从嘴角移向眼睛,或光线稍有变化,那一笑便可能浮现,也可能退去。她似乎在微笑,却不肯把笑意完整交给你;观者于是不断重看,并把自己的猜测补进那些模糊过渡之中。

连她是谁,也经历了类似的若隐若现。画中人通常被认为是佛罗伦萨丝绸商弗朗切斯科·德尔·焦孔多(Francesco del Giocondo)的妻子丽莎·盖拉尔迪尼(Lisa Gherardini)。意大利画名《La Gioconda》既联系着夫姓,也带有“愉悦的女子”的双关。但这一身份长期主要依赖瓦萨里在数十年后写下的记述,画中相貌是否确实对应丽莎,仍不能说毫无疑问。

最有力的线索,偏偏不在她脸上。海德堡大学研究者2005年在一册古籍的页边发现一条1503年的笔记:列奥纳多的同时代人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Agostino Vespucci)随手写道,画家当时正在为德尔·焦孔多绘制丽莎的肖像。这条不起眼的旁注确认了列奥纳多确曾进行这项工作,却仍不足以绝对证明卢浮宫这一幅就是那张肖像。一个延续数百年的身份谜题,最关键的证物没有藏在画中,而是躲在书页的空白处。

古籍页边的1503年手写旁注,为画中人身份提供了重要线索

失而复得之后,《蒙娜丽莎》的公众身份继续扩大。她不再只属于艺术史,也进入外交、广告、电影与戏仿。杜尚在复制品上添胡子,后来无数创作者继续挪用这张脸:正因为原作的地位近乎不可侵犯,复制品上的每一次改写才显得格外有效。她成为一种人人都认得、因而人人都能重新编码的图像。

1963年的美国之行,则把观看变成国家仪式。在杰奎琳·肯尼迪(Jacqueline Kennedy)与法国文化部长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推动下,法国政府以直接借给美国总统和美国人民的名义送出这幅画。美国国家美术馆的开幕式云集总统内阁、最高法院成员、国会议员与外交使团,馆方每天额外延长四小时开放,画作随后又前往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此时被迎接的,已经不只是一块绘有肖像的白杨木板,而是一位承担政治礼仪的文化使者。

她也逐渐成了全球注意力的按钮。1956年,一名参观者投石击中画面,令左肘附近脱落一点颜料,防护由此不断升级。1974年东京展出首日,一名抗议场馆无障碍设施不足的女性向画作喷射红漆,所幸被玻璃挡住。后来茶杯、蛋糕等袭击真正碰到的,往往也只是防护层。人们选择她作为目标,正因为无论诉求是什么,只要击中这张脸,世界就会转头。

1962年,这幅画的保险估值达到一亿美元,并因此保持吉尼斯所称的画作历史最高已知保险估值纪录;按材料所引换算,约相当于2023年的十亿美元。这不是成交价,也不是今天的市场报价,却准确映照出一种尴尬:人们必须用数字衡量风险,却很难为一个文化符号真正定价。

现在再看她的微笑,你或许会发现,真正神秘的并不只是嘴角。几个世纪里,人们把妻子的身份、画家的技法、窃贼的爱国辩词、报纸的轰动标题、外交礼仪和现代人的戏仿,一层层覆盖在这张脸上。佩鲁贾当年从墙上取走的是一幅早已享有盛名的杰作;待它归来,持续两年的空白与全球追逐又为它添上了一层任何颜料都画不出的光晕。

而她仍坐在那里,双手交叠,不解释,也不表态。那场盗窃让全世界急切地寻找她;晕涂法留下的含混,却让我们在找到她之后,仍忍不住再看一眼。


供稿材料 SOURCES — 1

← 返回 2026-09-21 · 艺术板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