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你多半会先被这桌午宴的热闹吸住:酒杯还没有收走,果盘里散着葡萄,白桌布被揉出一道道柔亮的褶皱;有人交谈,有人倾听,有人举杯,有人逗狗。再多站一会儿,你会发现,画中并不存在一个统领全场的中心人物。目光与话语在人群之间接力,午后的光也一样,从敞开的阳台进入,落在背心、帽檐和桌布上,又被反射到整幅画里。
这就是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在1880至1881年间完成的《船上的午宴》(Luncheon of the Boating Party / Le Déjeuner des canotiers)。它不是一张随手记下的聚会速写,而是一幅130.2厘米乘175.6厘米的布面油画。雷诺阿把人物肖像、静物与塞纳河畔的风景压进同一场午宴,也把印象派所迷恋的现代生活,铺展成一幅规模可观的群像。
先沿着栏杆看
从左下方开始,你会看见一道斜向画面深处的栏杆。它像一根隐形的指挥棒,把空间分成疏密不同的两半:左侧较为开敞,戴草帽、穿白背心的男子倚着栏杆,旁边的女子也松弛地靠在那里;右侧却挤满了人物,身体、帽子和面孔彼此交叠,谈话仿佛一直延伸到画框之外。
这道斜线并没有把人群割裂。相反,倾斜的肩膀、转动的头部与来回交错的视线不断越过它。右下角的男子反坐在椅子上,身体朝向桌边的女子;女子抬头望向站立的男人,站立者又俯身加入谈话。画面深处还有几组交谈者。你几乎可以顺着这些姿态,在席间走上一圈。
人物的身份并非从一开始就全部清楚。现有材料记载,他们在1912年由尤利乌斯·迈尔-格雷费(Julius Meier-Graefe)辨认。按照这一辨认,右下角穿白色划船衫、戴平顶草帽的男子,是画家、艺术赞助人兼划船爱好者古斯塔夫·卡耶博特(Gustave Caillebotte)。他看似坐在边缘,向前探出的身体却稳稳托住了画面右侧的重量。
一块白布怎样点亮全场
现在把注意力从脸上移开,看看画中面积最大的亮色:桌布。它并不是整齐平展的白,而由乳白、淡蓝、灰紫和细碎的暖色组成。酒杯、玻璃瓶、餐盘与果皮散布其上,让这片白色既像一张餐桌,也像汇聚光线的舞台。
主要光源从阳台左侧的大开口进入。两名男子的白背心和前景桌布彼此呼应,把光一路送向画面内部。红白相间的遮篷削弱了正午可能有的刺目感,人物因而像处在一层温暖、流动的空气里。印象派所谓对光色的捕捉,在这里并不只是把轮廓画得松动;雷诺阿让颜色彼此并置,使人物、器物与环境共享同一种闪烁。
凑近看桌面,你会发现这场宴会已经进行了一阵:酒瓶有的仍立着,有的杯中还留着红色,水果与餐后残屑散落其间。静物没有被独立陈列,而是参与叙事——它告诉我们,人们不是刚刚落座,也还没有准备离开。画家截取的是聚会最松弛的中段。
先别错过那只小狗
再把目光移到左下角。戴花饰草帽的年轻女子把一只小狗举到面前,人与狗的鼻尖几乎相碰。帽檐遮住她的一部分面容,红色花饰、金黄草帽和微红的脸颊却共同构成画面里最亲昵的一小团暖色。依据1912年的辨认,她是女裁缝阿丽娜·沙里戈(Aline Charigot),后来成为雷诺阿的妻子。

雷诺阿以人物、肌肤、社交场景和闪烁光色著称。阿丽娜这一角尤其能说明他的办法:他没有把脸刻画成边缘严密的肖像,而让肤色与周围的帽子、衣领和动物毛发轻柔相接。局部看似松散,退后几步,人物的神情反而鲜活起来。
画面中部偏右还有一张容易被热闹淹没的脸。女子身体向后倚,头微微抬起,目光投向上方的交谈者。她的姿态在拥挤的人群里打开了一点呼吸的间隙。她被辨认为女演员昂热尔·勒戈(Angèle Legault)。白帽与浅色衣领承接桌面的光,微红的嘴唇和脸颊则让她没有消失在周围的亮色中。

画面中央,女演员埃伦·安德烈(Ellen Andrée)正从杯中饮酒;背景里戴高礼帽的是艺术史爱好者、收藏家兼《美术公报》编辑夏尔·埃弗吕西(Charles Ephrussi)。餐厅经营者的女儿路易丝-阿尔丰辛·富尔奈斯(Louise-Alphonsine Fournaise)倚在栏杆旁,她的兄弟阿尔丰斯·富尔奈斯(Alphonse Fournaise, Jr.)则位于最左侧。不同职业与身份的人被组织在同一阳台上,朋友群像由此也成为一幅社会生活的切片。
巴黎把休闲带到河边
午宴发生在法国沙图(Chatou)的塞纳河畔,地点是Maison Fournaise餐厅。19世纪的巴黎人乘火车便可来到这里划船、聚餐,这里也是雷诺阿等艺术家反复取景的地方。草帽、划船衫、餐酒和阳台外的河岸景色,都属于一种新兴的市民休闲生活。
波德莱尔曾主张,艺术家应捕捉当下都市生活中短暂而流动的一面。印象派画家将咖啡馆、剧院、郊游与划船带进绘画,正是在回应这种现代经验。《船上的午宴》尤其耐看,因为雷诺阿没有把“现代”画成机器或街道,而把它放在人与人的相处方式里:城市居民离开市中心,在近郊获得短暂自由;服装仍标示着各自身份,交谈却让他们暂时共享同一段时间。
这种宴饮群像也让人想到更久远的绘画传统。材料指出,雷诺阿被认为受到意大利文艺复兴画家保罗·委罗内塞(Paolo Veronese)《迦拿的婚宴》(The Wedding Feast at Cana,1563)的影响。两者都以宴席容纳众多人物,但雷诺阿把宏大的历史性场面换成了朋友们的一顿午餐:值得进入大型画布的,不再只有宗教故事或权贵仪典,也可以是当代人的普通欢聚。
午宴离开巴黎之后
1882年,这幅画参加第七届印象派画展。三位评论家将它评为展览中最佳作品;赞扬之外也有讥讽,说明印象派以色彩并置和松动笔触塑造形体的方式,当时仍会引起争论。它今天看起来如此亲切,并不意味着它在初次亮相时毫无锋芒。
画商兼赞助人保罗·杜朗-吕埃尔(Paul Durand-Ruel)后来直接从雷诺阿手中购得作品。1923年,美国实业家、收藏家邓肯·菲利普斯(Duncan Phillips)在追寻它十年后,从杜朗-吕埃尔之子手中以12.5万美元买下。菲利普斯是华盛顿菲利普斯收藏馆(The Phillips Collection)的创办人,并将此画视为馆藏核心。作品由此从法国印象派的展览史,进入美国现代艺术收藏史,今天仍藏在那里。
最后再退后一点看。画中的酒杯终究会收走,谈话也早已散去;雷诺阿却没有把这一刻画成怀旧的纪念碑。他让栏杆维持空间,让桌布传递光,让每个人的目光继续寻找下一个人。所谓“好时光”因此并未停住,而像那片颤动的色彩一样,始终在我们眼前发生。